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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港市肢残人赵永哲发表于2003年2月11日《丹东日报》作品

  • 发布时间:2007-07-11

写  字

                                     

我与笔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大约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

在一场不太热闹的周岁生日仪式上,当我用小手抓起父亲的那只大钢笔时,我的亲人们是如何的眉开眼笑。接着,笔和我的小手在我五、六岁的人生道路上如何栩栩如生刻画我们对生活的美好印象,兴致勃勃地到处涂鸦着那些五官齐全却稚嫩无比的人的面目。当热爱绘画艺术的舅舅给予它们许多毫不吝惜的赞扬之后,我开始偷偷体验把远在将来的自己一次次想象成青年舅舅形象的愉快。然而,在后来的记忆里,我开始亲眼目睹我的手臂、我的父亲还有那正在生长的梦想是如何不约而同地选择撒手人寰,永远风华正茂地留在了二十多年前的岁月里,而只有笔,还如挚友般披风沐雨地陪伴我的人生茁壮成长。

二十多年前,我站在那个时代里数目庞大得无处不在而主题却千篇一律的图画面前,开始了我的文字启蒙。我一边用歆慕的指尖摩挲,一边奶声奶气的朗诵:毛-主-席-万-岁。当年我在文字面前心醉神迷的情景穿越无数时光来到现在的面前时,仍使我感动不已。从那时起,我痴迷得热爱上了所有与文字有关的事物:小人书、旧书本、书包以及学校。我曾在人们疑惑不解的目光中,用微薄的硬币购买过许多别人用过的作业本,因为它们对我来说散发着无比亲切的文字气息,因为它们是来自那遥远而神奇的地方——学校。我把千方百计收集来的心血仔细地装进那件作为礼物奖赏给我的破背包里,让背带从炕沿边自然垂落,然后我用脑袋背起它一同在那条通往大队小学的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走来又走去。在我当年幼稚的想象里,学校就象一座巨大无比的仓库,数已万计的文字在那里向我流光溢彩。于是,在每个晴朗的日子里,我都在虚拟的欢乐中向它们风尘仆仆。当同龄的伙伴们一个个地都真正走上那条道路时,他们的兴高采烈让我那点虚幻的快乐变得更加微不足道,早已无法慰藉我那急不可耐的脚步了。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我终于理直气壮地走完了这条路,走进了我向往已久的文字“仓库”。

在阳光明媚的操场上我象一个虔诚的朝拜者那样留连忘返。上课时,我蹲在教室的窗外,倾听里面四处荡漾的文字,对里面生机勃勃的它们心驰神往;清脆的铃声响过,寂静的操场立刻变得人声鼎沸,让躲在角落里的我心惊肉跳。我在校园里孤魂野鬼的游荡终于引起了一间教室的疑惑不解,于是我就象一个小偷被叫进了一场严阵以待的询问之中。“你来学校干什么?”犹如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我抬起头看着模糊不清的四周,然后听到自己毫不犹豫得说:我想上学。“你会数数吗?”排列有序的阿拉伯数字立刻似决堤之水倾泻而出……一个和蔼的眼镜走到我的身边,说:你想上学,可你怎么写字?这句话象一枚锋利的针尖穿过我正无限膨胀的身体,让那个美好下午的余下部分象一只泻了气的皮球一样在我一生的记忆里不知所踪。

命运对我恩断义绝的姿态,似乎要让写字在终其一生里与我形同陌路了。这时,父辈们多年经营的努力以无心插柳的面目及时出现了,从而挽救了我和写字之间行将就木的友谊。当七岁的我用无限渴求的目光把我的家人期待地已经走投无路时,写字就在那个黄昏与父亲一同风尘仆仆地姗姗迩来了。我父亲短短三十六年的生命历程,虽然略显仓促,但他还是在临走之前,用他生命最后几年中的一次经历结束了我对写字的期待。父亲在暮色中挥举着手中的报纸向我走来,永远地向我呼喊着:儿子!儿子!你可以写字了!你能上学了!喜悦之情在那个夜晚溢于了他的言表,而他的声音则永远回响在我童年那个激动人心的美丽黄昏里。

我记得那是一个清晨,一个有星星的清晨,母亲送我“上学”。黑暗笼罩着空荡荡的大街,我和母亲的衣襟随风而舞。我问母亲:这里的小朋友们能喜欢我吗?母亲沉默。我又问:这个学校有小椅子吗?一人一个的那种小椅子?母亲没有回答。到了学校,母亲开始了面对一个个人滔滔不绝的讲述,最后为回答对我写字方式的不可置信,母亲从书包里拿出纸笔摆在我面前,我用嘴叼起笔依然毫不犹豫得写下“我要上学”四个字,天渐渐地放亮了,我无比欣喜得看到写字的大门终于吱吱嘎嘎得向我完全敞开了。

从那时起,我使用过铅笔、钢笔、圆珠笔、毛笔、键盘等各种各样许许多多的“笔”,并竭我所能地使用了所有能与它亲密无间的相处方式,诸如用我的手、嘴、头、脚甚至身躯等,从而与写字确立了不同寻常的深情厚意,写字就如同我的人生经历一样与我已经不分彼此。

我不知道生活是如何理解我常常沉默寡言的人生的,当年手臂、梦想和父亲的弃我而去,不仅带走了我已不可假设的另样生活之路,而且让我在以后的漫漫成长之路上经常莫名其妙的哑口无言,于是写字就理所当然得成为了我与自己的人生侃侃而谈的交流方式。